黄昏时分,贵州省天柱县联山街道惠民社区门口,一个特殊的摊位准时摆出。
金丹在“摆摊”收民意诉求
没有货物,没有吆喝,只有一壶热水、几摞纸杯和两个拿着笔记本的人。社区居民陆续聚拢过来,有人反映楼上乱扔垃圾,有人抱怨下水道堵塞,有人只是想聊聊最近家里的难处。摊主——社区党委书记金丹和驻村第一书记陶涛——一边认真倾听,一边详细记录,时不时抬头追问几句。
这个摊位“卖”的不是货物,是群众的诉求。
“刚开始有人问我们卖什么,我说卖服务,他们不信。”金丹笑着说,“后来看到我们真的在一趟趟跑腿解决问题,慢慢就信了。”
从湖北随州到贵州深山,从代课教师到社区书记,金丹在基层这条路上走了整整二十年。她用过11个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项目进度、资金去向、村民情况、急办事项等民生信息。每一页都像一扇窗,透过它,我们能看到一个女人的青春是如何一点点地融入这片土地的。
撞个满怀,相守终生
2001年,广东东莞。一家电子厂的食堂楼梯上,一个下楼梯的女孩与一个上楼梯的男孩撞了个满怀。
男孩叫罗会章,贵州省天柱县人。女孩叫金丹,湖北随州人,高中毕业来这家厂里做品管。
“那一撞,把我们的心撞在一起了。”金丹说这话时,眼角还有笑意。
第二天上班,身为工程师的罗会章特意走到金丹的工位前,检查她的静电环,站了很久。金丹虽然低着头,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后来通过老乡介绍,两人正式认识了。
“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上他了,我也说不出为什么。”金丹说。
那时候,湖北姑娘嫁到贵州偏远农村,在很多人眼里是不可思议的事。金丹的家里人反对得厉害,母亲甚至放出狠话:“你要是去那个穷山沟,就别认我这个妈。”但金丹还是跟着罗会章回了他的老家——天柱县远口镇安浪村。
2002年,第一次进村的路,金丹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:从广东坐大巴到远口镇,再坐拖拉机到元田村,换乘马车到山脚,最后翻一座山。山路越走越窄,茅草和树枝划过她的脸庞,划出一道道血痕。没有信号,没有手机,吊脚木楼藏在深山里的苗寨,婆婆和村里人站在路口迎接她。
“开始没觉得苦,他家人对我特别好。”金丹说,“后来下地干活手起泡,挑不动柴和粪水,上街要走很远山路,思念父母的时候,才觉得有些失落。但路是自己选的,跪着也要走完。”
半年后,金丹的父母从湖北来看她。他们坐了16个小时的车,山路颠得母亲晕车呕吐,脚肿得穿不进鞋子。看到女儿住的地方——四面透风的木楼,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口锅——两位老人当场哭了。第二天就要接她回去:“哪怕是在县城,心里也好受一点啊。”
金丹没走,而是选择留了下来。
“既来之,则安之,村里的孩子们需要我。”她说。
2006年,村里人请她留下当代课教师。当时,她的丈夫原本打算等孩子大一点,两人再出去打工的。留在村里当代课教师,她的月薪只有200元。
“我想留下。”金丹说,“我小时候读书也很远,吃过读书的苦。我的老师对我很好,影响很深。代课虽然钱不多,但能圆我儿时的梦想,能照顾自己的孩子。”
“我丈夫不同意,但我就是这种性子,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金丹坚定地说。
孩子们喊她“妈妈”,一喊就是十年
2006年9月,金丹第一次站上安浪村教学点的讲台。
金丹在上课
教室是一栋风雨飘摇的两层木楼,瓦片上长满青苔,抬头能看见天光。地面水泥脱皮,坑洼不平,砖木结构的墙壁上有个洞,孩子们可以来回穿梭。黑板是一块3米长、1.5米宽的木板,用木架子撑着,稍一用力就晃。课桌椅十多张,很是破旧,下雨时外面下大雨,里面下小雨。
22个孩子报名,最大的6岁,最小的4岁。他们在教室里睁大眼睛,看着这个外来的女老师,眼神里有好奇,有怯生,也有期待。
金丹挽起袖子,打水擦洗桌椅,买来油漆把黑板重新刷了一遍。丈夫来帮忙,把摇晃的桌椅用钉子加固。第二天她和孩子们就正式上课了。
她一个人教两个年级,学前班和一年级,采取轮流上课的方式。中午,她不仅给孩子们做饭,还安排他们睡午觉。十年里,她没有一次午休。她一边教书,一边自学,不仅考取了小学教师资格证,还修完本科课程,获得了文凭。
“最难的不是教学,是看着那些孩子受苦,让人心疼。”金丹说。
周勇奇(化名)四岁那年,奶奶带她来报名。妈妈在她两岁时就离开了,爸爸常年在外务工。她躲在奶奶后面,哭得很厉害,不肯进教室。金丹拿出玩具哄她,试探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孩子抬头看向金丹时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渴望。
“就在那一瞬间,我就知道,我不只是他们的老师。”金丹说。
有一天早上,周勇奇迟到了,躲在教室后面悄悄伸出头来。金丹走过去问怎么不进来,孩子低着头,半天才说:“老师,我的鞋子破了。”
金丹给孩子奶奶打电话,电话那头传来无奈的声音:“我在山上打谷子,没时间管她,就让她光一天脚吧。”
金丹看着孩子那双冻得发红的脚丫,还有那双破得只剩半边的凉鞋,立刻把孩子抱进教室,并打电话让丈夫把女儿的鞋送来给她穿。她蹲在地上给孩子穿鞋时,孩子突然抱住她的脖子,小声喊了一句:“妈妈。”
那一刻,金丹的眼眶湿润了。
她用手机拍下那双烂鞋发了朋友圈,没想到引起很多人的关注。后来,通过媒体牵线,周勇奇和省城的一个家庭结成了帮扶对子,收到募捐来的书籍、衣服和善款。
2010年,县教育局调金丹去元田小学做宿管员,工作条件好了,工资也提高了,但要住校,周末才能回家。新来的代课老师嫌条件艰苦,只待了一个学期就走了,安浪村教学点因此停课。
金丹看着村里五六岁的孩子每天起早摸黑,兜着午饭,背着书包走十几里崎岖的山路去元田小学读书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十分难受。
于是,她又毅然地回到了安浪村的教学点。
2012年春天,国家实施营养午餐计划,金丹的担子更重了。每隔一天,她就要打着手电,挑着箩筐,走十几里山路去元田小学领食材——土豆、冬瓜、白菜、胡萝卜、米、油,一趟大约60斤。早上五点钟出门,路边大枫树上猫头鹰的叫声让她头皮发麻,“走着走着天亮了,就不怕了。”金丹说。
一个学期下来,她瘦了十几斤。丈夫心疼她,在经济拮据的情况下,给她买了一辆摩托车,方便她出行。
给孩子们修一座新教学楼,是金丹最大的心愿。从2006年开始,她年年向上级部门反映情况。有人劝她:“别折腾了,你就是个代课老师,说话能有多大分量?”她不吭声,该反映的还得继续反映。
金丹与孩子一起做游戏
2011年,她当选天柱县第十六届人大代表。第一次会议上,她再次提出安浪村教学点重建的建议。发言的时候,她说着说着就哽咽了——“也许是紧张害怕,也许是期望太久了”。
台下有人给她递纸巾,有人为她鼓掌。大会最终采纳了她的建议。
第二年春天,新教学楼正式开工,六月后顺利竣工。搬进新教室那天,她特意准备了一年级上册的课文《哪座房子最漂亮》,和孩子们用最大的嗓音朗诵:“一座房,两座房,青青的瓦,白白的墙,宽宽的门,大大的窗。哪座房子最漂亮?要数我们的小学堂。”
琅琅书声飘出窗外,回荡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。有村民站在教室外面听,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。
金丹站在讲台上,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,突然觉得,这些年吃的所有苦,都值了。
白天修路,晚上修心
2017年,金丹当选安浪村村支书,转到村委会上班。她的办公室就在教学点隔壁,她经常去看孩子们。一年后,安浪村教学点被撤销了。
路修通后的安浪村
从代课老师到村支书,最难转变的不是工作内容,而是思维方式。“以前只面对一群孩子,只要让他们吃饱穿暖、教他们读书写字就行了。现在面对的是整个村庄,得考虑怎么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”金丹说,“最开始有本领恐慌,晚上经常睡不着觉。”
但她有底气——在村里代课十年,每家每户的情况她都了如指掌,谁家有几个孩子、谁家老人身体不好、谁家和谁家有矛盾,她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2019年5月24日,距离天柱县脱贫摘帽还有五个月。三十多名帮扶干部进驻安浪村,从那天开始,安浪村村委会日夜灯火通明。
要致富,先修路。金丹主动引导县交通局工作人员察看安浪村的道路情况,详细汇报了村里交通不畅的短板。特别是白和冲组,因为没有通组路,生产生活全靠肩挑背扛,新来的媳妇没多久就跑了。这个有212户1200多人的村庄,有大龄单身男青年38人。
“我们村的小伙子,个个长得俊朗,就是因为路不通,媳妇不愿意来。”村民大会上,有人这样说。
这条路最难修,全长三公里,途径湖南省相邻村庄村民的田土、杨家的屋塘、周家的坟山。工程动工的第二天,湖南省的居民周某睡在挖机前面阻止施工。金丹他们迅速联系湘黔联合支部协商调解,最终通过互换土地的方式达成了和解。
修到杨家的屋塘边,一位昔日尊称她“金老师”的老人,扛着柴刀堵在前面骂人。老人说,这条路要占用她家的地,坚决不同意。金丹没有硬来,请来寨老做工作,一次不行就两次,两次不行就三次。最终,老人松口同意了。
到了周家的坟山处,双方协商后决定改道。
三个月的工期里,金丹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。有时候调解纠纷到半夜,回家倒头就睡,第二天天不亮又出门。
路通了的那天,村里最老的老人站在路边,看着第一辆车开进来,说了一句话:“这辈子,总算看见车开到咱们村了。”
路通了,还要有水。
雷击界是安浪村最高的山头,住着90多户人家,祖祖辈辈靠天喝水。金丹带领村“两委”和网格员跋山涉水,走遍全村十多个山头,最终在与湖南交界的歇凉凹找到水源。
经过挖渠、埋管等一系列施工,金丹他们整整花了一个月时间。通水那天,村民们放鞭炮庆祝,有位老人捧起一捧水,喝了一口,笑着说:“甜!”
把办公桌搬进群众生活里
2023年,金丹到惠民社区任党委书记。
惠民社区是天柱县易地扶贫搬迁安置小区,安置3969户16324人。从农村搬进城市,新市民们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适应难题:不会用电梯、不会坐公交、不会交水电费、甚至不会开关防盗门。
群众有诉求,不能等他们找上门。金丹和驻村第一书记陶涛商量,决定“摆摊”——把办公桌搬到广场、楼前,零距离听群众的声音。
记录民意笔记本
第一次摆摊正值冬天,天气很冷。那天来了二十多位群众,收集民意八条。最意外的是,有位老人反映电梯门口的瓷砖太滑,下雨或下雪天踩上容易摔倒,建议铺设防滑地垫。
金丹当场记录下来,第二天就去找物业协调。一周后,防滑地垫全部铺设完毕。
刘永富(化名),74岁,肢体二级残疾,坐轮椅。他反映出门是台阶,需要家人背着,很不方便,希望修一条残疾人通道。金丹组织物业工作人员从绿化带改道,修了一条通道。现在,刘永富随时可以独自坐轮椅出门了。
每个月一次“出摊”,金丹的笔记本从空白到满满当当。高空抛物、占道经营、路灯不亮、下水道堵塞——群众反映的问题,他们面对面倾听,前后脚解决。社区建立了“接诉——处置——反馈——回访”的闭环工作机制,确保群众诉求“事事有回应、件件有落实”。
“摆摊”以来,惠民社区通过“摆摊书记”工作模式和其他途径收集民情民意300多条,群众诉求办结率达90%。
他们还在社区安装了92张休闲座椅,新增62个高空抛物监控摄像头,新建600米休闲步道,增设52盏路灯。金丹把完成的民生实事录成短视频,分享到各楼栋群,让群众看到自己反映的诉求落地见效。
七十来岁的张爷爷说:“金书记连怎么刷抖音都能耐心教我,我觉得特别暖心!”
社区居民杨奶奶说:“坐在路边晒太阳,和金书记摆摆龙门阵,比去社区大厅办事窗口要方便轻松多了。”
老年食堂开餐第一天,实行免费就餐,来了500多人,食堂不得已煮了两次饭。现在,食堂实行阶梯定价:80岁以上3元,70岁至79岁4元,60岁至69岁5元,每天平均150多人用餐。有位老人第一次来食堂吃饭,吃着吃着就哭了:“我一个人在家,从来没吃过这么热乎的饭。”
手工编织队
手工编织队成立于2021年10月。最初是当地妇联提出需要68双拥军鞋,询问社区有没有人会钩织毛线鞋。金丹入户走访时认识了陈荣美,还发现有一些妇女在家钩织鞋子售卖。她把有编织技能的妇女组织起来,成立了手工编织队,推荐陈荣美担任队长,承接了第一笔订单——68双拥军鞋,每双80元。
她们挣到第一桶金5440元。如今,编织队伍发展到80多人,产品涵盖100多个类别。
陈荣美说:“以前在家带孩子,一分钱收入都没有。现在一个月能挣一两千元,感觉自己有用处了。”
陈娜带领的家政服务队,通过专业培训,带动社区妇女开展保洁、护工等服务。有位妇女第一次领工资那天,特意给金丹打电话,兴奋地说:“金书记,我挣钱了!”
“在安置点,有一支‘联山阿姨’家政服务队。”金丹说,“她们不只是挣到了钱,更找回了做人的尊严。”
一经扎根,便是余生
2019年脱贫攻坚省级检查时,金丹被群众误解,被骂得很难听。她没有辩解,而是选择了默默承受。多年过去后,那些曾经骂过她的人,现在见了面都客客气气喊她“金书记”。
丈夫罗会章最初也不理解她。最艰难的时候,两人差点离婚,过了三年,夫妻关系才慢慢缓和。
“他就是那种好强的人。”罗会章说,“我不支持她,谁支持她?”
金丹说:“我最骄傲的改变,就是走出了大山,通过二十年的成长和历练,从乡村到城市社区,成为一名独立自信的女性。”
每个月的“出摊”结束后,金丹和陶涛会在社区居民群里发一张自拍,配文:“收摊咯,下次再见!”
照片里,两个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;背景里,是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的安置房。
从湖北随州到贵州天柱,从代课教师到社区书记,从教育学生到管理上万人的社区,金丹用了整整二十年。那些笔记本里密密麻麻的记录,不仅是具体的项目和资金明细,更是一个女人和一片土地之间越来越深的情感。
有人问她,后悔过吗?
她想了想,说:“后悔过。奶奶过世,我回不去;弟弟结婚,我没能参加;母亲病倒,我也不能再身边照顾。但每次看到那些孩子、那些老人、那些妇女,就不后悔了。”
“把灵魂安放进热爱里,从此生根,再不漂泊。”金丹说,“以热爱为壤,一经扎根,便是余生,再也舍不得离开。”
太阳西下,明天还会照常升起来。
虽然收摊了,但总有群众的事情要办,总有群众的诉求要听,总有为民的路要走。
这个女人,还会继续前行。因为她的根,已经深深扎进了贵州这片土地里。
本网记者:王都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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