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票玩成大师

他是中国摄影界“披荆斩棘的太爷爷”

《中国现代摄影大系:金石声》 顾峥 主编 金华 编著 浙江摄影出版社 2025年9月

金经昌(1910-2000),中国城市规划学家、摄影艺术家。 1937年毕业于同济大学土木系,1940年获德国达姆施塔特工业大学特许工程师学位。1947年起任同济大学教授。2011年起设立“金经昌中国城市规划优秀论文奖”延续其学术影响。 金石声是他在摄影时的笔名。 在AI时代,来看金石声贯穿一生的摄影,我们发现这个人做到了:从15岁接触摄影到90岁寿终,除工作、吃饭、睡觉外,业余时间几乎是相机不离手。即使在战争年代,在艰苦环境中,他依然保持着对摄影的纯粹热爱,依然拍出朴实、自然、真诚的照片。 时至今日,金石声卷帙浩繁的摄影作品仍未全部面世,他的后人仍在持续整理中。也就是说,一个业余摄影家留给世界的惊喜还会继续。

黄山梦笔生花,1962

白塔晓风,1957

湖光云影都如画,1934

摄影家与他的中、德、英、日文摄影书刊,1936年

赵培东(浙江摄影出版社编辑)

“中国现代摄影大系”是浙江摄影出版社策划了好几年的大型出版项目。最初,我们有一份老一辈本土摄影家名单。在主编顾铮教授的指导下,几位编辑通过讨论,选出了一批有影响力、有学术价值、具备可操作性的摄影家,并戏称为摄影界“披荆斩棘的太爷爷”第一季阵容,分别是吴印咸、郎静山、金石声、丁悚、张印泉、骆伯年、刘抗。

郎静山、吴印咸、张印泉,是以摄影为终生事业的先驱;丁悚、刘抗,一位是近现代漫画先驱,一位是刘海粟的得意门生,也与摄影沾亲带故。唯独金石声和骆伯年属于跨界成了大师。

骆伯年是杭州人,是中国近代杰出的银行家与摄影艺术家。金石声主要生活在上海,是中国城市规划学家和城市规划学科的奠基人,摄影更像是他们的玩票或副业。

但对这位新中国城市规划学泰斗级人物来说,摄影从来不是茶余饭后的兴趣爱好那么简单。

摄影历程

金石声1910年生于武汉,不久后就返回祖籍地婺源的乡村。5岁那年,随家迁居扬州。他的小学教育是在苏州的旧式私塾完成的。在那里,他和他的同学、后来成为戏剧家的金山一起,打下了坚实的国学基础。

金石声的兴趣转向摄影,是15岁时意外地获得了一台二手的柯达相机。此后,他迷恋上摄影。

1926年,金石声考进上海浦东中学,不久进入同济大学德语预科学习,后又考入用德语教学的同济大学土木系。这使他能够熟练阅读英、德两种语言的摄影文献。在他的拍摄中,纪实取向的作品多了起来,20世纪30年代上海、杭州、南京、北平等许多大城市的人文与建筑景观,都被他以精准的风格摄取。

1937年,金石声从同济大学毕业时,正逢日寇入侵。作为一个大家庭里的长子,他肩负着带领家庭成员逃难的责任。住在九龙时,他用禄来福来相机拍摄了一系列日军占领前的香港照片。

1938年9月起,金石声去德国学习城市工程与城市规划,前后约8年。金石声留德时期的摄影,改用可方便携带的徕卡小型相机。由于战争时期的种种限制,他的拍摄主要集中在自然风景、德国的古典建筑与街区、周围普通人的日常生活、熟人的肖像;最难得的是,他还大量拍摄了德国农民劳作的场景。

整个20世纪50年代,他都投身在中国城市规划教育体系的繁忙工作中。但在去各地参加规划工作与带领学生实习之际,也没有中断过拍照。除了他生活的上海,在逗留北京、南京、杭州、苏州、嘉兴、郑州、桂林、青岛等城市,甚而在国外,他都有广泛的拍摄。

改革开放后,他与冯纪忠先生(中国现代建筑奠基人)有意拍摄一部尚存优秀古建筑的《中国建筑摄影集》。这项工作因身体等原因,未克竟其功,但拍摄过程却给他留下了十分可观的摄影作品。

异国淬炼

金石声之所以是一位纯粹的摄影人,其秘诀恰恰在于他对这种“业余”状态的守护。

从十几岁得到人生第一台相机,并在照相馆中与师傅“PK”开始,到二十多岁创办《飞鹰》摄影杂志、远赴德国完成自身艺术的进化,再到归国参与并记录生产建设,晚年拍摄天真平淡的日常生活……摄影几乎参与了金石声的整个人生,二者从未须臾相离。正如他自己所说:“我相机不离手,胶卷不离膛,可始终是一个业余摄影爱好者。”

在德国城市达姆施塔特的日子,是金石声艺术生命的重要转折点。当时德国各大城市不断遭受盟军轰炸,这种经历让30岁的他迅速在心理上成长了起来。

通过他留下的零星手记,我们可以看到彼时的金石声常常沉浸在浓浓的乡愁之中,他心系祖国的命运,挂念远在地球另一端亲友的安危,自己却被困在异国他乡的焦土之上而无能为力。

好在他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人,有摄影陪着他,还有达姆施塔特乡民的热情淳朴温暖着他,更有西方古典艺术和现代艺术滋养着他。这一切让他的摄影艺术风格在德国留学期间发生了微妙的转变——更冷静,更具有内省的力量,淡淡的离愁别绪被轻轻涂抹在作品中的达城风土人情之上。

旅德归来的金石声,艺术风格已经迥异。他不再追求沙龙摄影的风向、附和某种审美潮流,相机似乎变成了他记录生活、直面自我的外置“器官”,他的艺术人格渐趋自然、自洽、纯粹。

“自拍狂魔”

在多年实践和理论修炼之后,金石声进入了如同李小龙所言“Be Water”(像水一样,指柔中带刚的生存智慧)的创作状态,可以广泛地吸纳不同地域、不同风格的艺术养分,为己所用。

在艺术史上,“自画像”式的作品常常是主体意识非常强的艺术家的创作主题,比如伦勃朗、梵·高、戈雅、张大千等。金石声也是一位善于在摄影中表现主体意识的艺术家。

甚至可以这样定论,说起现代摄影家群体中的“自拍狂魔”,金石声称第二,怕是没人敢称第一。他的自拍数量多、时间跨度大,而且景别丰富,花样繁多。比如他将自己和模特通过双重曝光合并在一张照片里;比如他用不同的光源、不同的反光器材来打造戏剧性的效果。限于篇幅,本书只收录了13张自拍作品,却涵盖了他人生的几个重要阶段,展示了摄影家在面对镜中之“我”时的各种状态:严肃、理性、洒脱、悲愁、淡然。

晚年的金石声,将这种自信和纯粹保护到了生命的终章。在他的卡片机镜头中,逛街、吃药、路过一面哈哈镜……稀松平常的事物,无一不可入画。摄影让他的眼光永葆青春,一如半世纪前照相馆中那位长衫少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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